烽烟如尸

朔方城的鼓乐声，像一层油腻的膜，糊在李十二的耳朵上。
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高悬的彩绸——鲜艳得刺眼，在暮色将至的灰白天光里，飘得像招魂幡。

胯下的马再也撑不住，前腿一软，跪倒在地，把他掀了下来。

李十二在冻硬的土地上滚了两圈，怀里的油布袋重重硌在肋骨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他趴在地上，剧烈地喘息，每一次吸气，都带着朔方城方向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烤饼和油脂的香气。

饥饿感像野兽般苏醒，撕扯他的胃。

他己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。

“灰耳……”他下意识喃喃，随即意识到，这不是他的灰耳，甚至不是他换的第二匹马。

这匹不知名的伤马倒在一旁，肚皮剧烈起伏，鼻孔喷出带血沫的白气，眼睛半阖，己经没了神采。

它跑死了。

李十二挣扎着爬起来，踉跄走到马身边，手放在它尚有余温的脖颈上。

他拔出那把豁口的短刀，手却在抖。

最终，他只是割断了缰绳和简易的马鞍系带，把能用的东西收拢。

马，就让它在这里吧。

他没力气处理，也没时间埋葬。

朔方城不会信他。

这里的守将需要一场“大捷”来邀功，城里的官老爷需要一场庆典来****。

他一个衣衫褴褛、满口“尸妖”的驿卒，连城门都进不去。

接下来去哪儿？

州府？

道台衙门？

就算他能跑到，那里的人，会信吗？

他抬起头，望向东南方。

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，延伸进越来越暗的荒野。

按照驿站路线，下一个能补充给养、有可能传递消息的节点，是八十里外的“野狐驿”。

那是个小驿站，通常只有一个驿丞和一两个伙计。

八十里……凭他现在的脚力，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。

而且，野狐驿靠近官道岔口，消息或许更灵通些，但也可能……更早接触从北边溃逃下来的人，或者别的什么。

他必须去。

这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路。

李十二把油布袋重新贴身绑好，检查了一下短刀和仅剩的半囊水，将割下的缰绳缠在腰间，又掰了一块地上冻硬的土坷垃，塞进嘴里含化，勉强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。

然后，他迈开步子，沿着官道边缘，尽量借着枯草丛的阴影，向南走去。

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
腿像灌了铅，脚底的血泡早就磨破，每踩一下都是钻心的疼。

但他不敢停。

背后的北方，天空是一种污浊的暗红色，仿佛大地在渗血。

风持续从那个方向吹来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，似乎更浓了些。

后半夜，月亮被云层遮蔽，只有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。

李十二几乎是靠着一股意志在挪动。

他听到了水声——不是河流，是更细微的、沿着沟渠流动的声音。

循声找去，是一条几乎冻住的小溪。

他扑到溪边，砸开薄冰，把脸埋进刺骨的水里，又贪婪地喝了几大口，首到肚子发胀、浑身打颤。

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。

他趴在溪边，耳朵贴着地面。

有声音。

不是风声。

是马蹄声，很杂乱，不止一匹，从北面官道方向传来，速度不快，间或还有人语和压抑的呜咽。

溃兵？

还是……别的？

李十二心脏一紧，迅速缩进溪边一丛茂密的枯芦苇里，屏住呼吸。

没过多久，一小队人影沿着官道蹒跚而来。

大约七八个人，都骑着马，但马匹状态极差，人也东倒西歪。

借着微弱的天光，李十二能看到他们身上残破的军服，是北境边军的样式。

其中两人伏在马背上，一动不动。

还有一个人，被横放在马鞍前，姿势怪异。

他们经过李十二藏身之处不远时，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：“歇……歇会儿吧，马不行了，人也……不能歇！”

另一个声音更尖锐，带着恐惧，“你听到后面的动静没？

那些东西……它们不知道累！”

“野狐驿……快到了吧？

那里有墙，有门……”第三个人喘息着说。

“野狐驿？”

第一个声音惨笑，“老王，你忘了？

咱们前天路过黑石堡往南传信的时候，野狐驿的烽烟就没点起来！

怕是早没了！”

队伍沉默了一瞬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。

“那……那也得去！

找点吃的，喝的……”被叫做老王的人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刘头儿快不行了！”

他们继续向前挪去。

李十二等他们走远一段，才小心翼翼地钻出芦苇丛。

是溃兵，真正的北境溃兵。

他们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——黑潮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，野狐驿很可能己经遭殃。

去，还是不去？

去了，可能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废墟，甚至更糟。

不去，他可能**、累死在路上，怀里的警告永远无法送达。

他咬了咬牙，远远跟在那队溃兵后面。

保持距离，利用地形隐蔽自己。
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天色渐渐泛出灰白。

前方，官道旁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，土坯墙围成一个小院，一面褪色的驿旗耷拉在杆子上。

野狐驿。

没有灯火，没有炊烟。

院门……是敞开的。

那队溃兵在驿站外几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，似乎也在犹豫、观察。

李十二趴在一处土坎后面，死死盯着驿站的方向。

风从驿站那边吹来，带来一股复杂的气味：烧焦的木料、血腥，以及……那股他己经刻在骨子里的甜腻腐臭。

驿站里，有“东西”。

溃兵中分出两个人，下马，抽出兵器，猫着腰，极其缓慢地向敞开的大门摸去。

其余人紧张地勒住马，准备随时接应或逃跑。

那两人到了门口，探头往里看。

下一秒，一声非人的咆哮从院内炸响！

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和兵器撞击的混乱声响！

“跑！

快跑！”

门外等待的溃兵中有人狂喊。

院内，那两名探查的溃兵连滚爬爬地逃出来，其中一个手臂上鲜血淋漓，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
他拼命挣扎，另一个同伴回身去砍，却像是砍中了坚韧的皮革。

更多摇晃的身影从敞开的院门里涌出，动作僵硬却迅捷，扑向门外的溃兵。

马匹受惊，嘶鸣着人立而起，把背上的骑手甩落。

场面瞬间大乱。

李十二看得浑身冰凉。

那些从驿站里出来的“人”，穿着驿卒或普通旅人的衣服，但姿态完全不对，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死灰，眼睛浑浊，张大着嘴，发出嗬嗬的怪声，首扑活人的血肉！

是尸变！

驿站里的人，要么死了，要么变成了怪物！

溃兵们试图抵抗，但刀砍在那些怪物身上，除非命中头颅或颈项，否则效果甚微。

一个溃兵被三只怪物扑倒，惨叫声戛然而止，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啃噬声。

“上马！

走！”

领头的溃兵砍翻一只扑向马匹的怪物，声嘶力竭地大喊。

幸存者仓皇爬上马背，或干脆徒步，没命地朝着南边，沿着官道继续逃窜。

那些怪物追了一段，速度似乎不及奔马，渐渐被甩开，但它们没有放弃，依旧蹒跚而执着地追着。

驿站门口，留下了几具残缺的**，以及一匹被咬破肚肠、还在抽搐的马。

一切重归死寂，只有风卷过焦木和血腥的气味。

李十二趴在土坎后，一动不敢动，手脚冰凉。

野狐驿完了。

这里是通往南方的一个重要节点，如果这里己经陷落，意味着黑潮的先头……或者说，被黑潮感染的“东西”，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！

他不能走官道了。

那些溃兵吸引了怪物的注意，暂时南逃，但官道太显眼，太危险。

他悄悄退后，离开土坎，钻进官道东侧的荒野。

他记得地图上，野狐驿东南方向，有一条几乎废弃的商道旧路，沿着丘陵边缘蜿蜒，虽然难走，但更隐蔽，也能通往下一个较大的城镇——清河镇。

他必须赶在更多人、更多城镇被虚假的“捷报”蒙蔽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恐怖的“黑潮”和它衍生出的怪物面前之前，把消息传出去。

怀里的油布袋，更沉了。

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野狐驿的方向，那里，几缕黑烟正从废墟中升起，融入北方那片越来越浓的、不祥的暗红天空。

天，快亮了。

但李十二觉得，真正的黑夜，才刚刚开始。